叶嘉莹:《离骚》为后世诗歌留下了哪些典范母题?

  正在屈原笔下,佳丽取喷鼻草的抽象触目皆是:“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用喷鼻草比方人才;“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以自比;“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以夸姣的花卉比方高洁的质量;“思九州之兮,岂惟是其有女 ”——以比方贤君。后世诗人承继和成长了《离骚》这种奇特的比兴方式,有的以喷鼻草为喻:“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陈子昂《感遇》),“兰叶春葳蕤,桂华秋洁白 ”(张九龄《感遇》),“菡萏喷鼻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李璟《山花子》);有的以美报酬喻:“旷世有佳人,幽居正在空谷 ”(杜甫《佳人》),“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秦韬玉《贫女》),“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 ”(杜荀鹤《秘戏图怨》)……虽然因为时代的分歧,诗人们正在豪情取志意上和屈原不必然完全不异,但不成否定的是,这些诗中对夸姣芬芳事物的那种爱惜和神驰之情取《离骚》是一脉相承的。正在《离骚》中还有一个习惯,就是经常以服饰容颜之美来意味道德之美,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 “制芰荷认为衣兮,集芙蓉认为裳 ”,还有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等,这种表示方式,正在当前的《古诗十九首》和曹植《杂诗》等做品中都有所表现,这里就不逐个列举了。

  正在中国的诗人之中,有些人是十分奔放的,像苏东坡就属于这一类。当他遭到冲击和贬谪的时候他说什么?他说,“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定风浪》);他说,“云集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这一类诗人,他们看任何问题都连结着一种汗青的目光和灵通的立场,所以无论碰到什么样的,老是可以或许本人从上出来。可是还有一类诗人取此相反,他们宁可疾苦也不愿放弃,明知无济于事也要。他们说,“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他们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现《无题》);他们说,“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红颜瘦 ”(冯延巳《蝶恋花》);他们说,“妾拟将身嫁取终身休,纵被无情弃,不克不及羞 ”(韦庄《思帝乡》)!他们正在用情的立场上刚强到顶点,那种使人,使人无可何如,同时也使人寂然起敬。若是对这两类诗人逃根寻源的话,我们就会发觉,前一类诗人用情的立场能够说是出于《庄子》,尔后一类诗人用情的立场则能够说是出于《离骚》。

  人的生命当然是短暂的,但诗歌的生命却生生不已。上下求索的、殉身无悔的立场、佳丽喷鼻草的喻托、悲秋伤逝的保守,这是《离骚》留给儿女诗歌的几个 “母题 ”。屈原的抱负虽然落空了,但他的生命并没有落空,贰心灵中那些最夸姣的工具通过《离骚》留给了儿女,正在两千年的汗青中不竭地拨动听们的心灵,点燃人们的热情,使中国诗歌的支流从不用沉和颓丧,使中国诗人永久连结着那种强烈热闹的豪情。我认为,这乃是《离骚》正在中国诗史上最大的贡献,是今天我们仍然该当承继和发扬的贵重保守。

  做为我国诗史上第一部精采的抒情长诗,《离骚》对后世诗人发生了各方面的影响。所谓 “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词,吟讽者衔其山水,童蒙者拾其喷鼻草 ”,确实是 “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刘勰《文心雕龙 ·辨骚》)。因为篇幅所限,我们不克不及进行全面的阐发,本课仅就《离骚》正在内容上对后世诗歌的几点影响做一些简单的引见。

  《离骚》正在我国诗史上还有一个十分主要的影响,那就是从《离骚》起头,诗歌中构成了?“悲秋 ”的从题。杜甫有一首《咏怀奇迹》说:“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挥泪,萧条异代分歧时。”“摇落 ”,指宋玉《九辩》中的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杜甫说:我深深理解宋玉看到草木摇落时所感应的那种悲哀,虽然我和他之间相隔千年,但他的通过他的诗传给了我。宋玉是为了草木的摇落而悲哀吗?不是的,他是由草木的摇落想到生命的短暂,想到本人的才调和志意不成以或许有所完成才悲哀的。杜甫也是一个有才有志的读书人,也像宋玉一样的坎壈失志,所以他正在千载之后读了宋玉的《九辩》才会惹起共识,为之落泪。而宋玉这种悲秋的豪情来自哪里?它来自屈原《离骚》的“日月忽其不淹兮,春取秋其代序。惟草木之寥落兮,恐佳丽之迟暮 ”。若是你生来就不是斑斓的,若是并没有付与你夸姣的才智,那么你正在生命的秋天虽然悲哀,却不疾苦。最悲哀、最疾苦的无过于一个才智之士生命的落空。所谓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功业未及建,落日忽西流 ”(刘琨《沉赠卢谌》)。逝者如斯,明天将来无多,你正在你的终身中完成了什么?你能给人留下什么?你对得起你本人生成夸姣的禀赋吗?初唐诗人陈子昂说,“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感遇》);北宋词人柳永说,“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少年逛》),他们所表示的,也都是如许一份志意无成、生命落空的豪情。

  《离骚》正在我国诗史上是继《诗经》之后的又一个高峰,它的做者屈原名平,是和国期间的楚国人,曾做过楚怀王的左徒,但楚怀来上官医生等的诽语,疏远了他。司马迁《史记》认为,屈缘由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 ”,所以才做了《离骚》以抒发心中的愤懑。然而屈原的志趣是高洁的,行为是不愿苟且的,所以他的愤懑也是正大的。《离骚》兼有《国风》“好色而不淫 ”和《小雅》“怨悱而不乱 ”的长处,因而太史公说:“推此志也,虽取日月抹黑可也。”

  正在中国的诗歌中,还有一种 “比兴依靠 ”的保守。我们正在这里所说的 “比兴 ”,取前一课所讲 “诗六义 ”中的 “比”和“兴”有必然的区别。“诗六义 ”的“比”和“兴”,包罗朱熹所说的 “比而兴 ”或 “兴而比 ”,乃是就诗歌初步感发感化的由来和性质而言;而“比兴依靠”所强调的则是诗歌中有 “意正在言外 ”的依靠。李商现有一首《无题》诗:“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做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后背秋千下。”这首诗里,做者是正在写一个女子吗?不是的。做者实正所要写的乃是一个须眉,这个须眉虽然有夸姣的才能和道德,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或许赏识他并任用他的对象。诗中 “长眉已能画 ”是从《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中的 “蛾眉 ”引申而来;而“芙蓉做裙衩 ”则间接脱胎于《离骚》的“制芰荷认为衣兮,集芙蓉认为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 “佳丽喷鼻草以喻君子 ”,是中国保守文化中一种奇特的比兴方式,它的泉源来自《离骚》。

  取“殉身无悔 ”的立场相联系的,就是?“上下求索 ”的。屈原说:“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意义是:让太阳走得慢一点吧,不要这么快就消逝;由于道是如斯遥远,我将入地去寻求。屈原要寻求的是什么?是能使楚国繁荣强盛的贤君贤臣、的和夸姣的道德。然而他所获得的倒是失望的悲哀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阆风 ”是昆仑山的最高峰,而昆仑山是我国传说中仙人所正在的处所;“白水 ”,则是去昆仑山途中所要颠末的一条河道。屈原说:清晨我就渡过白水继续前进,当我登上昆仑山的山顶系好我的马时,我猛然回头一看不觉流下泪来,由于正在履历了这么长远的攀爬之后我才发觉,这里并没有我所逃随的阿谁对象!屈原所逃求的抱负是最高远、最完满的,因而也是最难以达到的,但恰是因为人类有如许的逃求,所以人类才有但愿。最可悲哀的工作无过于所有的人都放弃了逃求,就像陶渊明正在《桃花源记》结尾所说的 “后遂无问津者 ”,对整个社会来说,那才是一件最的工作。正在中国诗歌里,逃求的也被诗人们从《离骚》那里承继下来了。陶渊明说,“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寄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喝酒》)——他所逃求的乃是人格的操守;杜甫说,“安得广厦万万间,大庇全国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面前高耸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脚 ”(《茅舍为秋风所破歌》)——他所逃求的乃是全国苍生的温饱;李商现说,“风光冉冉工具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了解 ”(《燕台》)——他所逃求的,乃是正在春风中复苏的一份活跃的春情!其实,诗歌本是一种感发的生命,像曹操的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短歌行》);像李白的 “却下水晶帘,小巧望秋月 ”(《玉阶怨》);像柳永的 “衣带渐宽终,为伊消得人枯槁 ”(《蝶恋花》);像辛弃疾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顾,那人却正在灯火阑珊处 ”?(《青玉案》)等,又何尝不给人一种逃求的感发取联想?诗人,取一般人是有一点点分歧的。一般人比力偏沉于现实,而诗人往往更偏沉于抱负。特别是中国的旧诗,它们所经常表示的一个从题就是对夸姣的事物、夸姣的对象、夸姣的抱负的逃乞降怀思。这个保守,该当说是从屈原《离骚》那里承继下来的。

  屈原正在《离骚》这首两千四百多字的鸿篇巨制之中反频频复地陈述他但愿楚国夸姣强盛的希望,正在希望不克不及实现的之中,他曾设想过退而自保,独善其身;也有人劝他去国远逛,另寻出,但颠末一番入地的逃随之后他仍然不愿放弃本人的希望,最初终究说:“既莫脚取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彭咸,相传是殷时贤医生,谏其君不听,投水而死。屈原说,正在楚国既然曾经实现不了夸姣的,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和价值?我宁可畴前人于地下,也不克不及取那些龌龊的同存于混浊的!正在这诗里,诗人用情的立场之中包含着一种殉身无悔的豪情,即所谓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后世诗人承继了《离骚》的这种,他们正在诗歌中不单以这种顽强的立场去逃求抱负的和抱负的社会,也以这种顽强的立场去逃求抱负的人格和抱负的恋爱,从而正在留下了良多动人至深的诗篇。对这类诗篇,我们将正在后面具体各课中做更细致的引见。

  屈原的做品除了《离骚》之外,还有《九章》《九歌》《天问》《招魂》等,这些做品都属于楚辞。楚辞除正在内容上对儿女诗人发生了深远影响之外,正在形式的成长上也起了一个过渡的感化。《诗经》根基上是四言体,因为它的音节顿挫是简单的、划一的,所以它的气概也表示为俭朴的、典雅的。楚辞的句以三言为根本,加上 “兮”?“些”等语气帮词,并取二言、四言共同使用。因为句法的扩展和语气词的感化,就构成了一种飞扬超脱之美。再加上南方平易近族那种的氛围、丰硕的想象,所以正在和国之世被视为 “大雅寝声 ”之后 “奇文郁起 ”的一种新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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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9-06-26 19: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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